陛下要做的抉择,早就不是夺权亲政,还是甘当傀儡了;而是究竟要体面退场?还是屈辱毁灭? 元善见闭上眼睛,颓然向后靠去,方才拍案的手,无力地垂下。 两行清泪从他睫毛眼睑下流出,滑过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无息,没入龙袍领口。 陈扶步出殿门。 殿前阶下,宫道廊庑,目之所及,乌压压一片,皆是玄甲兵士。 陈扶走到高澄面前,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高澄眸光骤然亮起来,屈指蹭蹭她的脸颊,笑眯眯道,我家稚驹,不愧是慧辩之才。 陈扶偏头望向后宫方向,还需去见一个人。 去吧。高澄帮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额发,笑意更深,自家人,自在说话便是。 他望向含章堂,孤去陪咱们那位‘陛下’……饮上几杯。 陈扶被宫里的常侍引着,穿过几重宫门,进了皇后所居的殿阁。 坐上女子那张与已故渤海王高欢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种不屈的凄艳。 陈扶依着最隆重的仪制,行了参拜大礼。 皇后呵了一声, 这般大礼,本宫怕是受用不了几日了。 陈扶迎上那尖锐视线,漾起笑意,臣对公主殿下行礼,一样这般郑重。 眼前之人是高澄一母同胞的亲妹,就算皇后之位、太后之位尽失,依旧会有公主尊荣。 皇后眼中讥诮更浓, 去岁你及笄,阿兄特意入宫,要本宫出面。那时本宫很是讶异,以你的身份,按理,是够不上让本宫亲自插簪的。本宫问阿兄,是否过于抬举,坏了规矩? 他当时笑回,‘曾有高僧批命,这小丫头命格强旺于我。你给她体面尊荣,便是助为兄建功立业’。如今看来,侍中通晓天文,屡献良策助他霸业,可不正是强旺他么? 陈扶自然听得出她是在怨怼,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面对至亲至爱即将被人伤害时,痛苦地诘问。 她收敛笑意,肃然道, 这不是好事么?殿下若熟读史册,当知鼎革之际,难免宫门喋血、前朝绝嗣。而相国之所以愿留余地,恰是因他的霸业已稳,无需赶尽杀绝。 皇后怔住,默了半响,忽地,她大笑起来, 哈哈!好啊!不愧是阿兄看上的人。不过,这已稳的霸业,笼罩的可不止元魏,陈侍中……你也一样。 含章堂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黄暖光。 几只空了的酒壶歪倒在御案旁的金砖地上,元善见冠冕歪斜,眼神涣散,指着殿内喃喃, ……在这里,总是恍惚……恍惚看见,你十五,朕十二……就是在这里,蒲桃酒……一边喝,一边联句……你说朕酝酿许久的诗……还不如你信手拈来的得趣…… 高澄将那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仰头大笑起来。 元善见也吃吃笑起来,那会儿的阿惠……就是这般……常对朕笑…… 方舟戏长水,湛澹自浮沉……弦歌发中流,悲响有馀音……音声入君怀,凄怆伤人心……心伤安所念?但愿恩情深…… 阿惠……我们为何……变成了现在这般…… 陈扶悄然退开,走入宫道旁一株光秃的老树下,倚着树干,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高澄走了出来。 暮色已浓,宫灯初上,昏黄的烛光映在他泛红的眼眶上。 他大步走来,脱下玄狐裘,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为何不进去?这般在外头傻冻。 没等多久。 他不再多言,拥着她往宫外走。 熟悉的牛车候在宫门口,净瓶拢着手在车旁踩着脚,见她出来,忙开了车门。 高澄半抱着将陈扶托上车,自己也一步跨入,反手砰地一声带上车门,将正欲登车的净瓶关在了外头。 第58章 齐王殿下 出府门。 平日清静的坊巷, 传来嘈切人声,左邻右舍的院门敞开着,不少人走出家门, 仰着脖颈,朝着东面的天空指指点点。 陈扶也随之抬头望去。 灰白的天幕上,赫然悬着一颗白金色星子。 太白经天。 陈扶垂下眼帘, 登上候在门外的牛车。 车轮碾过长寿里的石板路, 街上的声浪透过车帘缝隙, 清晰地涌入耳中。 瞧见了么?真真出现了!太常卿所言不虚啊!可不是!如今这光景,再不改弦更张, 怕是要触怒上天了!幸得有相国撑着, 两淮、义阳、襄阳,捷报频传, 国力正强,万不能让……唉,坏了气数。 对高澄功业的称颂, 对元善见无功的指摘, 交织成一片汹涌潮声。 牛车在东柏堂大门前停下。网?阯?F?a?B?u?Y?e?ì????ü?w?e?n?2???2?⑤?.?????? 戍卫的甲士数量倍增,将府邸拱卫得铁桶一般。 阿古如今已升任卫将军, 队主换成了两个面容相似、身形矫健的年轻人,是从晋阳旧部子弟中擢选上来的孪生兄弟。二人见她下车, 齐齐抱拳行礼。 刘桃枝大步迎出, 许是得了厚赏的缘故,眉宇间那股沉郁戾气淡去不少, 显出几分松快神色。 他一面陪陈扶往里走, 一面说着, 按照侍中定的章程, 新选的膳奴们都详查过,身家清白,性子老实,手脚也利落。侍中得空时,再过过目。 好,晚些我过去看。 穿过庭院,刘桃枝觑着四下熟悉的亭台,压低声音道,其实……满打满算,在宫外也没多少日子了。侍中何不劝相国在他处凑合凑合?东柏堂……总归不吉利。 遭遇刺杀后,若仓皇另迁他处,是‘示弱’,是‘畏懼’。反之,以更胜往昔之强势姿态回归旧地,继续在此发号施令。这动作本身,便是宣告胜负已分。 她说的是高澄的心态,也是她认可的选择。 刘桃枝嘿然一笑,侍中眼里,总是这些大道理。他抓了抓后脑勺,声音更低了,只怕……也不全是这缘故。 嗯? 刘桃枝却只是嘿嘿笑着,不再往下说了。 穿过庭院,陈扶略一巡视,外间廊下,一排腰佩直刀、目光炯炯的亲卫,将内堂拱卫地铁桶一般。 步入暖阁,褪下外氅,整了整官袍,掀帘踏入。 高澄已坐于主位,正和中书令、太常卿、祠部尚书谈事,见她进来,目光便转到了她身上。 陈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内。 地上铺设的茵毯已换了新的,门扇窗格也重新修缮过。 那座她用于放置文卷的青檀木格架,那张大案,乃至案上那方边缘已有磕痕的洮河绿石砚,却原封不动地留在老位置。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
关于《邺下高台》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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