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无言,小厮又转向众人,大声解释道:各位晓得吧?不是我们主人刻薄,疙瘩瘟是玩笑的?
小厮将争执的原委讲明。原来这书生与小厮的主人同住,前天就发起高热来,今天早上蜷缩被中恹恹不起,被小厮发觉。小厮生恐波及自家主人,便要撵此人出去。
胡四揽着谢宣往后走,道:疙瘩瘟。小兄弟别管了。
谢宣站住不动,皱眉道:不像是瘟病。
那遭驱逐的书生仍是抱着包袱低头站着,谢宣扬声问:仁兄除了发热,可还有些别的症候?
书生摇头,解开护领给众人看脖颈,哑声答:只是发些寒热,咽干口苦,不曾有别的。
谢宣环顾四周,道:疙瘩瘟凶险,发病者朝染夕死,脖颈腋下生肿如瘤,如今这位朋友发热已三日,体貌如常,不曾生肿。诸位,不生肿的,怎么是‘疙瘩瘟’?大家都是同窗,若无凭无据让患病同伴流落在外,岂不是斯文扫地?
围观众人中心软的已有些动摇神色,小厮不忿,抢白道:你又不是大夫,说话作得准吗!?兴许他发得晚呢?真是疙瘩瘟,你担保得了我们性命?
正是,正是……人群中谨慎些的发出附和声。
谢宣虽是同情那发寒热的书生,也知道不能令众人涉险全一己道义,低头思忖片刻,遂道:诸位看这样如何?从来疙瘩瘟没有七日不发的,如今已有三日,我们馆中想必还有些空余房屋,选间僻静远人的给他再住四日,他若不是瘟病,只当将养休息,若是瘟病——
人丛中有一黑面举子开口:若是瘟病,我们同窗一场,我发送他一程就是了。
小厮仍是不忿,道:说得轻巧!他单独住也就罢了,你们谁管他的食水?
谢宣正要许诺,那黑面举子沉声说:我管。这位小兄弟说得对,我们若是贸然将同伴驱逐出去,那实是斯文扫地了。你们只让杂役把食水放在院门口,我自去取了送他。
黑面举子承诺照应患病书生,众人见有人担责,各自摇头散了。
黑面举子上前来同谢宣问候。
无锡龚佩潜,幸会。黑面举子方正一揖。
谢宣忙还礼,不欲提及父祖,报上名姓,只说是姑苏籍贯。
苏州好地方。龚佩潜朗然一笑,想必人杰地灵,小兄弟,明年春闱榜上有名。
龚兄客气了。谢宣赧然,说起苏州,忽然又想起寄给姑苏城啸花轩书局周女史的信件还未动笔,又问:看龚兄年纪,想必已成家?
龚佩潜虽觉这问题十分唐突,也欣然点头,说已有妻女。
谢宣又追问:那……龚兄家宅和乐否?
此问比前问更为唐突,龚佩潜更觉一头雾水,依旧诚恳答:和乐。
既如此,龚兄学识出众,不知……可否指点愚弟撰写书札?谢宣犹豫许久,忽然发问。
书札?龚佩潜十分意外,从未听说进京赴考的举子还不会写信的。
是。谢宣脸上热了一热,索性承认:来京中要同内子报个平安,至今不曾动笔。
原来如此。龚佩潜心领神会,把谢宣肩膀拍了一拍,道:好说,别的学问不说,报平安一项我是极通晓的。
第八十章 巧东家奇谋钓隐士 慧女史注书辨才人
又过两三月辰光,谢宣在京备考礼部会试,姑苏城内啸花轩书局,东家专属茶轩内,交椅两列排开,周书苑女史正与群臣议政。
我不愁么。书苑满不在乎,人总是要买书的不是?考学的要买,解闷的也要买。人既要买书,我就不愁无生意做。
话是这个道理。掌柜依旧是以退为进,东家,如今年景不好了,我们的摊子也不要铺得太开。年前那一条船,虽说是买得实惠,如今本钱还不曾回来。依我看,向来卖得好的书目印些,别的印数就不要太多了。古话说,船大难调头。
哪里不好了……今年不好,明年后年难道也不好?从来都不好,也不曾见哪年格外好过了。我不订纸、不订木版,来年买书的多了,我再加了价钿去寻?书苑虽是不愿承认,掌柜所说书船尚未回本也是事实。可书苑素来是这一种脾气,看到眼里的铜钿总要赚到手里,不赚铜钿等于亏铜钿,要劝书苑收缩印数,也着实很难。
掌柜作为书局领袖,发了话尚且不被采纳,其余众人更不出声,赵蕴真看场面僵住,遂开口道:妹妹,我晓得你是为长远考虑,可掌柜所说也有些道理。北边啥样光景,妹妹也是知道的。
蕴真两句话,把书苑从大东家的义气拖回现实中来。她如今也不是个扣在蜜罐里的青头蝇,虽然谢宣的信已十分粉饰太平,当中只言片语,也看得出北方局势凶险。如今掌柜劝她未雨绸缪些,并不算错。只是书苑心里要强,虽是晓得掌柜有道理,一时也不肯低头。
正当众人等书苑转圜时,小伙计在茶轩门框上敲了敲,迈过门槛进来:东家,北京城有信来!
蕴真见状,忙给书苑台阶下,温声道:既然京城有消息,先让东家看看消息。各位稍后再谈不迟。
书苑心领神会,也和缓了脸色,同掌柜说:世叔且歇一歇,过一刻我同世叔说话。
众人纷纷而退,留蕴真和书苑两个在茶轩里,蕴真笑向书苑道:妹妹快看看,此时来信,是春闱的喜报也说不定。
哪里刚出科场就有喜报的?书苑冷哼,手下飞快把信拆开,从上往下看,却是越看脸色越冷,看到末尾,两手将信一合,向蕴真道:春闱推迟了。
推迟了?蕴真十分意外,每逢辰、戌、丑、未年,二月会试,三月殿试,多少年来从不曾变过。
是。书苑点头,说是四川湖广和山东许多举子受累匪祸无法赴京,皇爷开恩,延到今秋八月里再考。
蕴真攒眉,道:那还要半年。
是。书苑有些心烦意乱,把信在手里翻动,口中抱怨:我去年叫他不要去考么,定规要去,现在好了呀,北京城里受罪好了。
蕴真闻言一笑:北京城里哪能叫受罪,多少人想去还去不得。
书苑抿着嘴不说话,心里掐算:八月会试,九月殿试,再等朝廷择选,最快也要到今年冬天或明年春季才有返苏州的希望。
真叫惹气!一去一整年辰光,新校勘也要几十两银子工钱!书苑不快,两手捏住信角要撕,终究是放开手来,把信收在书案小箱子里,自己闷闷坐在椅子上。
蕴真见书苑心情沉重,又开解道:他既不急着考试了,妹妹不写封回信去?
我不要写。书苑鼓嘴,写去不知给谁看见。
这又是如何讲?蕴真纳闷。', '。')
关于《啸花轩笔记》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啸花轩笔记》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