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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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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关上门,把挂在门后的那盏铁皮灯点亮,放在桌上。

灯火在屋里跳了两跳才稳住,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印在对面的土墙上,像一个正在变形的怪物。

打猎的时候追得远了点,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祷词,跑到了山的另一边,回来就晚了。

埃莉诺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

刨花一片一片地从她手里落下来,卷曲着掉在地上,带着新鲜木头特有的清苦气味。

罗兰站在桌边,看着她的侧脸。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她低头的时候轻轻晃荡。

她的手很稳,削木棍的动作精准而从容,像一个做了成千上万次这件事的人。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会吃人的女巫。

她看起来只是埃莉诺。

罗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镇上的古老传说而已,一个连托马斯都不信的传说而已,他居然当真了。

他居然在心里把埃莉诺和那个故事里的人对上了号。

他甚至觉得脸有些发烫,为自己刚才在路上的那些胡思乱想感到一种强烈的、灼人的羞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问她。

他想问埃莉诺,你为什么不和村子里的人住在一起?你从哪里来?你到底活了多久?那些失踪的人和你有关系吗?那个传说中的女巫是你吗?

这些问题排着队涌到他的嗓子眼,挤挤挨挨的,一个比一个急切,一个比一个尖锐。

但它们在即将冲出唇齿的那一刻全都撞上了一堵墙,那堵墙上刻着两个字:不问。

这是他从七岁起就学会的事情。

埃莉诺不想说的东西,不要去追问。

那些她藏起来的部分,不要去触碰。

她愿意给他的,她都给了。

她不愿意给的,一定有她的理由。

这么多年来,这个规矩就像木屋的门框一样坚固而沉默地立在他和她之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打破它。

他从来不敢。

罗兰。埃莉诺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罗兰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桌边站了很久,久到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 '>')('埃莉诺正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探究,像一只猫微微竖起耳朵。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去洗手,汤在锅里,自己盛。她说完就低下了头,继续削那根木棍,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罗兰哦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

他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兔肉和野菜的香味。

他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看到底下的胡萝卜被炖得软烂,一碰就要散开的样子。

他把汤盛进碗里,捧在手里,隔着碗壁传来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掌心,让他发凉的指尖慢慢回温。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托马斯说那个女巫会抓村子里的人来吃。

可他跟埃莉诺生活了十七年,连一顿带血的肉都没吃过。

埃莉诺炖汤总是炖得烂烂的,连骨头都要熬到发酥才肯捞出来,她说这样才好消化。

她甚至连打猎的时候都叮嘱他,要一击毙命,不要让猎物受苦。

一个会把人抓来吃的人,不会在一只受伤的兔子面前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抚摸它的脊背,然后低声说一句他听不清的、像咒语一样的话。

那只兔子在她的抚摸下安静了下来,浑浊的眼睛慢慢合上,再没有睁开。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看到的场景。

他当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了。

但那个画面忽然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很沉,一下一下地割着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他端着汤碗回到桌边,在埃莉诺对面坐下。

她已经在削另一根木棍了,身边堆了一小堆卷曲的刨花,空气里弥漫着杉木的气味。

罗兰安静地喝着汤,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那种发凉的、不安的感觉慢慢消散了。

那天晚上,罗兰喝了汤,洗了碗,把锅刷干净挂回铁钩上,又在灶膛里添了几根新柴,让火可以烧到后半夜。

秋日渐深,夜里的寒气已经能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人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他做完这一切,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埃莉诺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罗兰。

他转过身。

埃莉诺还坐在炉火边,手里那根木棍已经削好了,光滑笔直,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炉火里,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中,让她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

你今天去了村子里。她说。

罗兰的手停在围裙的系带上,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猛地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先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把他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清空了,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四壁雪白,什么也没有。

然后空白之中炸开了一团混乱的、尖锐的、毫无章法的念头:她怎么知道的?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吗?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借口、所有他在回来的路上反复演练过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发黑、化成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横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埃莉诺终于抬起了眼睛,看向他。

那目光和往常一样平静,但也带着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距离感。

我没有生气。埃莉诺说,声音很轻,你不用害怕。

罗兰觉得自己更应该害怕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它攥成拳头,藏在围裙的布料后面。

他的心跳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扇着翅膀,撞得笼子的铁条哐哐作响。

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又干又涩。

你……你怎么知道的?

埃莉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削好的木棍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地摩挲着,让它的表面变得更加光滑。

她的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大量时间和心无旁骛才能完成的事情。

你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她说,语气里依然没有波澜,我知道。

罗兰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你……罗兰的声音更哑了,那你为什么不……你为什么不早说?

埃莉诺终于停下了摩挲木棍的动作,把它放在椅子扶手上,然后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木窗,夜风裹着森林的气息涌进来,带着湿冷的泥土味和远处溪水的哗啦声。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罗兰,月光把她瘦削的轮廓勾勒出来。

你想去,就去了。她说,声音从窗前传过来,隔了一段距离,显得更轻更淡,我为什么要拦你?

罗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全是刚才洗碗时没擦干的水,水珠顺着手背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长大了。埃莉诺说,依然背对着他,声音依然很轻,你本来就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森林不该是你的牢笼,我也不是你的看守。

罗兰想反驳,想说我没有觉得你是看守,想说森林不是牢笼,想说我每次出去都会回来,因为这里才是我的家。

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埃莉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类似于告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他害怕。

埃莉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叫了她的名字,你听我说——

不用解释。埃莉诺转过身来,月光离开她的脸,炉火的光重新接住她。 ',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你没有做错什么,你不需要道歉。

她说完这句话,就从窗边走回来,经过罗兰身边的时候,她的袖子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布料粗糙的触感一掠而过,在皮肤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她走进罗兰的房间,开始帮他收拾东西。

罗兰愣了一下,然后跟了过去。

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看着埃莉诺把他的衣服从木箱里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迭好,放在床沿上。

她的动作很利落,很熟练,迭衣服的手法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先把袖子折进来,再把下摆往上折两折,最后用手掌压平。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她每天晒草药、煮汤、补衣服一样,平静、从容、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埃莉诺。罗兰的声音开始发颤。

埃莉诺没有应他,转身去拿他的靴子。

埃莉诺,你听我说——

你的刀我已经磨过了,她蹲下身去拿靴子,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放在桌上,走的时候别忘了。弓箭你也带上,路上可以打些吃的。镇子上应该能买到更好的弓弦,你这根旧了,该换了。

她蹲在那里,背对着罗兰,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把自己缩得很小的鸟。

罗兰看着她把靴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用抹布擦掉上面的灰尘,然后放在衣服旁边。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有条理,好像她早就在等这一天了,好像在罗兰出生之前她就已经开始为他收拾这个包袱了。

埃莉诺,罗兰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快要碎裂的、边缘粗糙的质感,你要我去哪儿?

埃莉诺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她继续把一件迭好的衬衫放进包袱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去哪儿都行。你认识路了,从那片灌木丛穿过去,下了山就是。镇子上有住的地方,你认识的朋友也可以帮帮你。

她迭完了最后一件衣服,把包袱的两个角系在一起,打了个结实的结,然后站起身,把包袱从床沿上提起来,递向罗兰。

带上吧。趁着天还没全黑,下山的路好走一些。

罗兰看着那个包袱,又看了看埃莉诺的脸。

她的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不舍,没有难过,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一种他此刻正在经历的情绪。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像递一把草药、一碗汤、一件补好的旧袍子一样,平平淡淡地把他的整个世界打包好,塞进他的手里。

罗兰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忽然被丢进滚烫的水里,表面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内部已经裂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往不同的方向飞,扎得他满胸腔都是看不见的伤口。

他不要这个包袱。

他冲上去,不是去接包袱,而是用两只手抓住了埃莉诺的肩膀。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却觉得她比自己矮了很多很多,小了很多很多,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瘦削、单薄、轻轻一晃就要折断的样子。

我不走。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变形了,埃莉诺,我不走。 ', '>')('埃莉诺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你该走了。她说,声音稳得不像真的,你长大了,你不能一辈子住在森林里。

为什么不能?

埃莉诺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能?罗兰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大到在狭小的房间里产生了回响。

埃莉诺垂下眼睛,想把包袱塞进他的手里,但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肩膀,她没法把包袱递过去。

她尝试了一下,失败了,于是就把包袱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上,然后伸手去掰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指。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冰凉的。

对不起。罗兰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夜里喊妈妈的声音。

对不起,埃莉诺,我不应该瞒着你的。眼泪开始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埃莉诺的手背上,滚烫的,和她冰凉的手指形成一种近乎残酷的对比,我不应该偷偷跑去镇子上,我不应该不告诉你,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等我回来,我——

你没有让我等。埃莉诺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她掰他手指的力气变小了,小到几乎只是在轻轻搭着他的手背,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

罗兰的眼泪越流越凶,像一个被堵了很久的泉眼,忽然被人把石头搬开了,所有的水都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他十七岁了,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但他现在哭得像个孩子。

他松开她的肩膀,在她还没来得及后退的时候,整个人扑了上去,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身体,把她箍进自己的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她粗麻布的衣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不要赶我走。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含混不清的,带着鼻音和哭腔,像一个正在被母亲推开的、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点温暖的孩子,求你了,埃莉诺,不要赶我走。

我以后再也不去了。再也不去镇上了,再也不见那些朋友了,再也不穿过那片灌木丛了。我就待在这里,待在森林里,待在你身边。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会再——

他的声音断在了那里,因为他感觉到埃莉诺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僵住了。

罗兰以为她会推开自己。

但他等了一会儿,那双手没有伸过来推开他。

取而代之的,是两只胳膊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从他的腋下穿过来,在他的背后合拢。

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小心翼翼得像在靠近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埃莉诺抱住了他。

罗兰的哭声骤然变大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恐惧、委屈、庆幸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灼热的依恋的哭泣。

他把埃莉诺抱得更紧了,紧到他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比他想象的要快很多,快得不像她脸上表现出的那样平静。 ',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她没有说话,她没有哭,但她也没有松手。

他们就那样站着,站在罗兰那间小小的房间里,站在堆满了衣服和靴子的床沿旁边,站在地上那个打好了结的包袱旁边。

炉火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像一道微弱的地平线,把他们两个人和整个世界隔开。

埃莉诺没有睡着。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那扇小小的窗户。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土墙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银白色光线,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墙的这一头一直划到那一头。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根银白色的线,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

隔壁房间里,罗兰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了。

他哭了太久,哭得筋疲力尽,在她松开手之后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埃莉诺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红肿的眼皮、被泪水浸出一道道痕迹的脸颊,还有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的眉头,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头发,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她怕自己一碰他,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现在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隔着一堵木板墙,听着罗兰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永远停在同一个地方,永远无法挣脱。

汉斯失踪了。

磨坊主的儿子,二十一岁,去村口的水井打水,再也没有回来。

埃莉诺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觉得那道裂缝像一张嘴,一张正在慢慢张开的、想要说些什么的嘴。

前天晚上她确实出去了。

她记得自己穿过森林,记得自己走到了镇子边缘,记得自己闻到了那股让她浑身发烫的气味——人的气味。

新鲜的血肉的气味。

她记得自己的意识在那一刻变得模糊,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泼了一盆浓稠的墨汁,把所有清醒的、理智的、属于埃莉诺的部分全部淹没了。

墨汁退去之后,她发现自己站在溪水里,冰冷的溪水没过她的膝盖,她的衣服上全是泥巴和碎叶子,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敢知道。

她在溪水里洗了很久,搓了很久,直到手指的皮肤变得皱巴巴的,直到那股甜腻的、腐烂的气味终于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了,才回到木屋里。

罗兰还没有回来。

她在炉火边坐下,拿起一根木棍开始削,削了很久,削到手指被木刺扎出了血都没有感觉。

然后罗兰推门进来了。

他撒谎了。

他说他打猎追到了山的另一边,所以才回来晚了。

他的鞋底有干掉的泥巴,不是森林里的黑泥,是镇子外面那条灰白色土路上的黄土。 ', '>')('他的袖口有一小片被油浸过的深色印记,那是他擦嘴的时候留下来的。

他说谎的样子太拙劣了。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以为自己把谎撒得天衣无缝,其实每一个破绽都大得像门板上的窟窿,她一眼就能看穿。

就像她看穿了很多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的谎言一样。

那个人也总是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笨拙的、真诚的、漏洞百出的,每次被她识破之后就会露出那种又尴尬又懊恼的表情,抓抓后脑勺,说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埃莉诺的手指在被褥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罗兰。

他叫罗兰。

他以前也叫这个名字,她记得。

她以为自己全都忘了——那些前尘往事,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底层、用厚厚的淤泥覆盖起来的碎片——但她其实没有忘。

她只是太擅长假装忘记了。

假装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开始相信那个假装是真的。

直到她在溪边捡到那个孩子的那个冬天。

那孩子被裹在一条粗糙的羊毛毯子里,放在一棵老橡树的根洞中,嘴唇发紫,浑身冰凉,已经哭不出声了。

她蹲下来看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她的手指像被雷击中一样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因为她在那个孩子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一张被时光磨得几乎看不清的脸。

一个名字。

一个她以为已经烂在了骨头里的名字。

罗兰。

她把他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斗篷里,带回木屋,放在炉火边,用温热的羊奶一勺一勺地喂他。

孩子活了过来。

她给他取了那个名字。

她的嘴唇发出那两个音节的时候,舌尖上掠过一阵极轻极快的战栗,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然后又沉了下去。

她没有深究。

她假装自己没有深究。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骗了所有人,骗了全世界,唯独骗不了那个在深夜里独自醒着的自己。

埃莉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

她的身体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蜷在母亲的子宫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像每一次她假装镇定的时候一样。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不叫埃莉诺。

或者说,那时候她还没有这个她用了太多年、已经用成了真名的名字。

那时候她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在庄园里根本不会有人特意记住的名字,她是一个女仆,在某个贵族的庄园里做最底层的工作,洗衣服、擦地板、端盘子,在主人用餐的时候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摆件。

庄园很大,规矩很多,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工作,直到深夜才能躺下,腰酸背痛,十个手指头被冷水和碱液泡得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她不抱怨,因为她没有抱怨的资格,也没有抱怨的对象。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是庄园里最不起眼的一片灰尘,落在角落里,没有人会特意来扫,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直到那个少爷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罗兰。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从外地回来,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胸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随手丢给马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只是极快的一瞥,然后就走过去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庄园的主楼里。

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床单,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在石板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那一片水渍,看着水渍慢慢扩散、变淡、消失,然后端着盆子继续往前走。

她想,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就是那颗水珠和天上那片云之间的距离。

但罗兰记得她。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摞刚熨好的桌布,听到他叫她的名字时,差点把整摞桌布摔在地上。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拱窗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个懒洋洋的、欠揍的笑容,说: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只猫。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抱着那摞桌布,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低低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打听过她的名字。

他问了庄园里的老管家,那个头发花白的、总是一脸严肃的老人告诉他:那是新来的洗衣女仆,没有父母,没有姓氏,不知道从哪里来。

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管家摸不着头脑的话:那就对了,我也一直在想我是从哪里来的。

再后来的事情,埃莉诺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的记忆里,不管过了多少年都褪不了色。

罗兰开始找各种理由出现在她身边。

他去洗衣房找一块丢失的手帕,在走廊里恰好和她走同一个方向,在厨房碰巧赶上她端菜的时候。 ', '>')('他的借口拙劣得令人发指,连她自己都能一眼看穿,但每一次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脏都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跳起来,怎么都按不住。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不对的。

她是女仆,他是少爷。

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天空和泥土之间的距离还要大。

她躲过他,冷过他,甚至有一次在他笑嘻嘻地递给她一朵野花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花扔在了地上,转身走了。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放弃。

但罗兰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他把那朵花捡起来了,她后来看到那朵花夹在他那本随身携带的书里,花瓣被压得扁平,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但一直夹在那一页,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跪下来求她的时候,她哭了。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她被罚在储藏室里擦地板,因为白天的时候有人看到她和罗兰在花园里说话。

她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拿着一块旧抹布,一格一格地擦着,膝盖硌得生疼,后背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从屋顶漏进来的雨水。

储藏室的门被推开了。

罗兰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打伞,没有穿斗篷,就这么冒着雨从庄园的主楼一路跑过来,穿过整个庭院,穿过花园,穿过那条两边种满了黄杨的小路。

他的靴子上全是泥,他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的样子狼狈得完全不像一个贵族家的少爷。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在昏暗的烛光下红肿的眼睛和咬得发白的嘴唇。

然后他跪了下来,跪在那片湿漉漉的、冰冷刺骨的石板地上,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耳朵里,我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是女仆还是公主还是路边捡来的野孩子。我喜欢你。我只知道这一件事,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哭着摇头,说这不行的,说你会被赶出去的,说你爹会打死你的。

他说:那就打死我。

她永远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不是逞强和少年意气,而是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像认定了某个事实一样的理所当然。

他不是在说狠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在他看来唯一合理的结论——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她爱他。

她没有办法不爱他。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被一个人这样郑重其事地、不顾一切地、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碎掉的水晶球一样地捧在手心里。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但在他的眼睛里,她是整个宇宙的中心。

她愿意为他死。

后来她确实为他死了。

不,不是为他。是为了他的母亲。 ', '>')('罗兰的母亲发现了这件事。

不知道是谁告的密,也许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管家,也许是某个在花园里看到了他们的女仆。

消息传到那个女人的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喝下午茶,手里端着一只描金的细瓷茶杯,听到少爷和那个洗衣女仆这几个字的时候,她连茶杯都没有放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

第二天,埃莉诺被人从洗衣房里拖了出去。

她没有反抗,她甚至没有挣扎。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仆把她从地上架起来,拖着穿过整个庭院,穿过那条她曾经和罗兰一起走过的石板路,一直拖到庄园后面的空地上。

她的膝盖在地上磨破了,裙子上全是泥和血,她的手腕被人攥得生疼,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没有喊叫,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

罗兰不在庄园里,他去邻镇办事了,要傍晚才能回来。

等不到傍晚了。

他们把她绑在一根木桩上,脚下堆满了干柴和稻草。

罗兰的母亲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缎子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厌倦的、不耐烦的表情,像是在处理一件麻烦的、不值得她多花心思的小事。

这个女巫,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一样的语气说,用妖术迷惑了我的儿子。烧死她。

没有人质疑。

没有人问她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人问她是不是真的有妖术,是不是真的是女巫,是不是真的迷惑了罗兰。

没有人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把一个碍事的洗衣女仆从他们精致的世界里清除出去的理由。

女巫是一个多么方便的词,它可以安在任何人的头上,只要你不想让她继续活着。

火把扔进柴堆的时候,埃莉诺闻到了干草燃烧的味道,听到了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

她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感觉到火焰舔上了她的裙摆,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灼烧的、撕裂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剧痛。

她没有哭。

她看着罗兰的母亲那张精致的、冷漠的、和她毫无关系的脸,忽然觉得很想笑。

火焰吞没她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动了动,念了一个名字。

罗兰。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个世纪。

她只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没有方向,没有重量,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因为这就是她所能想象的死亡的样子——什么都没有,连痛苦都没有。 ',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还不想死。那个声音说。

埃莉诺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皮肤上全是烧伤的疤痕,但她还活着。

她活着的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她明明已经死了,她记得火焰的温度,记得浓烟灌进肺部的窒息感,记得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消散的过程。

她全都记得。

一个老妇人蹲在她旁边。

说是老妇人,其实并不确切。

她的头发是白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看起来确实很老,但她的眼睛不像老人的眼睛。

我是这片森林里的巫女。老妇人说,我路过这里,看到了你。

埃莉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的喉咙被浓烟熏坏了,每吞咽一次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你不用说话。老妇人说,我活了两百多年了,不用你开口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在埃莉诺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把埃莉诺脸上的一缕烧焦的头发拨到一边。

她的手指是温暖的,干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那种味道埃莉诺后来在森林里的每一天都能闻到,苦艾、迷迭香和一点点接骨木花的甜。

我问你一个问题,老妇人说,你认真回答我。你还有放不下的人吗?

埃莉诺的眼睛眨了眨。

泪水从她的眼角溢出来,顺着被烟尘和血污覆盖的脸颊往下流,在黑色的焦痕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干净的痕迹。

老妇人看着那两道泪痕,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埃莉诺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和一小块暗红色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

她把那块东西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汁液,然后咽了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一道金色的光从她的胸口亮起来,光透过她的皮肤、她的衣服、她的每一寸肌体,把整个焦黑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光越来越亮,亮到埃莉诺不得不闭上眼睛,亮到她觉得自己也要被这道光吞没了。

然后她听到了老妇人的声音,比之前虚弱了很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上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我活够了。那个声音说,两百多年了,我看着所有我爱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在我面前,看着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我不想再看了。我早就该死了,只是这身巫力不许我死。现在好了,给你了。

光在那一刻骤然收缩,像一颗炸开的星星坍缩成了一个极小的、极亮的点,然后那个点也消失了。

埃莉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涌进了她的身体。 ', '>')('像一条滚烫的河流,从她的胸口灌进去,沿着血管流遍她的四肢百骸,流过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

那条河流所到之处,她身上的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焦黑的皮肤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完好无损的、比婴儿的皮肤还要娇嫩的新肉。

她的喉咙不再疼痛了,她的呼吸变得顺畅了,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像一匹刚刚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暴烈的生命力。

她活了。

完完整整地、彻彻底底地、比任何时候都要活生生地活了。

老妇人躺在她的身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发光了,她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负担的笑容。

她看起来很安详,甚至可以说是满足的,像一个在床上躺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起身离开了。

代价。老妇人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有代价的……你得吃……

她没有说完。

她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彻底闭上了,嘴角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

埃莉诺跪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抱着老妇人渐渐变凉的身体,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甚至不认识这个老妇人,这个女人把一副沉重的、带着诅咒的枷锁套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自己一走了之,去享受那永恒的、安详的、不用再吃任何东西的沉眠。

她应该恨她。

但她哭得不能自已。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代价是什么。

她后来才明白老妇人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你得吃人。

埃莉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薄薄的内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炉膛里最后几块余烬还在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红光,像一只正在缓缓合上的眼睛。

隔壁房间里,罗兰的呼吸声依然平稳而均匀。

他在睡梦中又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了。

埃莉诺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后背靠在墙上,把膝盖抱到胸前,用双臂环住。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尽可能紧的球,像一枚被风吹落在石缝里的种子,蜷在那个小小的、黑暗的、没有人在意的角落里,等待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春天。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她在念一个名字。

一个她念了几百年、念了不知道多少辈子的名字。

从她还是那个卑微的、被烧死在木桩上的洗衣女仆的时候就开始念,念到她变成现在这个住在森林深处的、必须靠吃人才能活下去的巫女,念到她在那棵老橡树的根洞里捡到那个嘴唇发紫的、浑身冰凉的、长得和从前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婴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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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情深意浓(bgbl混邪)》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情深意浓(bgbl混邪)》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