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不免觉得这人有些意思,且不说鸳鸯阵乃军中阵法,民间知之者甚少,他一个山沟沟里的养马民户,怎会有这般成熟老练的指挥术?就说他此刻举动,在她跟前大摇大摆地扶人,无任何防备,难道不怕她一剑刺过来?
你是宋长庚?她问。
是。回答完后,他依旧执着于扶人,甚至连一眼也没有瞥过她。
裴泠觉得现下局面颇为滑稽,她耐心等他把事情做完,又问:你知道我是谁?
宋长庚这才抬眼看她:知道,你是北镇抚使裴泠。
她便直截了当道:山下已有重骑包围。
听她这样说,他却丝毫不慌张:州衙不过一百余人,他们已经全上山了。
裴泠反而笑了笑:谁跟你说只有州衙?
既有宿州卫参与,程安宅又何必调用灵璧县马匹?
我与南京锦衣卫乘船而来,自然无马。
她注意到他表情的微妙变化,不失时机道:你觉得你们能逃得出去?
宋长庚稳住心神:一个小小宿州的小小民闹,何至于动用锦衣卫。
非也,裴泠摇头,正色道,宿州北控徐州,南接扬州,为江淮要冲,漕运咽喉。现今漕船已开帮起运,江南各省陆续出发北上,若容宿州民变生事,阻碍漕运,即损害大明国脉,锦衣卫岂能袖手旁观?自当躬亲其事,平变稳漕。
宋长庚心里一颤,面上不显:南京距宿州八百里,乘舟昼夜兼程,一日也就一百五十里,至少需五日才可抵达,可五日前我们甚至还未上山,南京锦衣卫又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裴泠没有很快接话,而是先将他好好看了看。
确实,我与南京锦衣卫并非为此事北上宿州,只是前两日甫到州衙,乍闻萧县养马民户占山为王,企图反抗官——
宋长庚嘶吼着打断她:我们没有!
没有?裴泠抬手,指向四面围合的民夫,厉声责问,这不是占山为王?这不是反抗官府?!
他颊边肌肉颤动,隐忍着,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大人可知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宿州本十八所马厂,然被豪户侵占,马俱散养民间。我们萧县多山,牧地荒芜,唯以稻草饲马,可太仆寺不许,必须要饲精料,要有黑豆!黄米粉!比我们人吃得都好!每年春秋二季解马,南下滁州路途数百里,人马疲惫,待到交验马匹之时,若不贿赂查验官,则十退四五,退一匹赔六两!累死途中赔二十四两!养种马者,一年不产一驹,再赔二十四两!可市价一匹马是八两!我们却要按三倍官价赔偿!
宋长庚激愤得眼眶猩红,继续道:赔不起怎么办?卖尽田产,再卖儿卖女,能卖的全卖了,还不够怎么办?那就逃,去当流民!去当山贼!好教大人知,我们老百姓但凡有活路,就不会干这种勾当!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也没想活得多好,只要有一个屋子住,有一口饱饭吃,仅此而已!我一个鄙陋农民,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句话,把我们都逼死,谁来喂你们这帮官吏,谁来喂京师那个九五之尊?!
收起你们的高高在上!他冷喝道,四足犹识豢养之恩,人何以忘施食之德!
此番言辞字字千钧,直击心魄。
裴泠神色不辨喜怒,宋长庚一直盯着她,时间过去,她始终没有说话,而他也慢慢冷静下来。
这时忽有两个民夫上前,他们一左一右夹着个鼻青脸肿、走路趔趄的人,定睛一看,不是周大威是谁。
两人松开手,一脚踹在周大威的屁股上,他狼狈地往前扑去,正好倒在宋长庚身侧。
宋长庚随即捏住后领,将人提起来,横刀抵住咽喉。
周大威这下是真吓到了,嘴里不住求救:上差救我!上差救我!
裴泠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受威胁,要杀便杀。
宋长庚一怔。
周大威:???
但我奉劝一句,裴泠肃容道,杀了他你们也没有回头路了,按大明律,民杀官乃十恶之一,判不义罪,处以极刑。
宋长庚握紧刀柄:是我杀的,不关他们的事。
知情者流三千里,况兼违抗官府,数罪并罚,也逃不了。裴泠目光慢慢扫视着,此事往轻了说是闹事,往重了说就是谋反。而凡谋反,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性,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其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皆贬为奴。
她的声音不响,却如饱含千钧之力的巨石,砸得人心神俱颤。
宋长庚身子不由得一晃,又很快站直,提刀的手再进一寸。
关于《锦衣玉面》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锦衣玉面》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