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倦沉默许久,终于道,臣这模样陛下也看见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臣近来每每神思不属,夜不能寐,便勉力进食,也……艰难得很。臣实不知此身能支持多久,陛下允我吧——皇兄托孤之意,臣若辜负,九泉之下,如何面见先帝?
不准——皇帝大恸,猛地站卢,我已没了父亲,再无叔父,叫我如何是好?
裴倦仰着脸,臣势要为陛下平定南越——若得手,说不得臣这病症不药而愈?总记挂着这事,臣无心养病,只怕更加艰难,陛下允臣吧。
皇帝不说话,只不住摇头。
臣这样不能疾行,此去西海至少还有半月行期。靖海王今夜便要依计策与越姜接战——裴倦道,此实为诱敌深入之策。待臣至,引西海水军断其后路,越姜必死无疑。
皇帝怔怔听着。
裴倦平静道,陛下阻臣,是贻误军机,是置西海,置朝廷,置万民于万死之地。
皇帝目瞪口呆,僵在当场。
宫侍送参汤过来,皇帝回过神,叔父喝些,这个参是刚贡上来的,说有一甲子之久,极滋补——另有两根过百年的已经命人送去秦王府了。
裴倦看着皇帝殷切期盼的眼神,只得接过来喝汤,刚一入口便叫涩意激得烦闷欲呕,强忍着咽下去,陛下,允臣吧。
那——皇帝只能应了,让侯随跟着伺候汤药。又叮嘱,叔父万万保重。朕在中京静等叔父佳音。
正说着,宫侍抱着一堆文书入内。因秦王接连病重,如今只有南边军务送去他那里,宫侍便把折本连着一个锁着的匣子堆在皇帝手边。
皇帝又嘱咐,叔父喝汤。看折本极多,便先开匣子看信。看一时忽然抬头,目光停在裴倦面上。裴倦正捧着参汤小口地抿,怎么了?
皇帝满脸一言难尽模样,把信递给他,叔父还是自己看吧。
裴倦接过,展开来,素白信笺上只有煌煌四个大字,张牙舞爪,龙飞凤舞,完全没有半点受人约束的意思——
皇叔可否?
裴倦猛地一惊,这是——
皇帝强忍着笑意把信封递给他,信封却写得极工整——陛下亲启,臣尚琬谨书。
裴倦只觉眼前都黑了一霎,抬手死死攥住圈椅坚硬的檀木扶手,极用力,等疼痛驱散迷雾,勉强道,这是……怎么回事?
叔父病着,这事一直没跟叔父说。皇帝并未察觉裴倦异样,只道,当日尚琬离京,尚泽光惶恐万分,写信给朕痛斥女儿不晓事,再三请朕在中京给女儿寻一门婚事——尚泽光这是向朝廷表忠心,朕也不能不领情。想着不能做出一对怨偶来,便给尚琬写信说了这事,问她喜欢谁,朕给她赐婚。然后就是她回的这个——皇帝盯着纸上四个字,摇头。尚琬这厮就是想气朕,连着气死尚泽光。
裴倦低着头,只觉纸上的字近一下远一下,眩得他心口烦闷,强忍着,陛下说的是,她就是赌气呢。
皇帝便问,叔父以为阿炀如何?
裴倦惶然重复,崔炀?
是。皇帝道,靖海王既为疆王,女儿除了入宫,便只有季然,还有五姓宗亲能配得。季然傲气,他二人绝计合不来。五姓虽是一体,其间龃龉也不算少。阿炀是叔父至亲,他同尚琬做亲,崔氏便同靖海王是一家——叔父身子不好,既有了崔氏,再添了靖海王,在朝里多个依恃,万事更容易。
臣只盼平了南越,乞骸骨归乡。裴倦道,臣不要什么依恃。
朕不准。皇帝道,叔父在京,便不理事,朕也有主心骨。乞什么骸骨?朕不准。想一想忽道,其实尚琬那厮若不是年龄太小,论品貌,她同叔父也当真配得——
陛下说什么话?裴倦猛抬头,臣已老病,少年人的事,同臣什么相干?便道,臣明日便赴西海。
皇帝被他怼得尴尬,讷讷道,叔父莫生气,是我言语不谨慎。只尚琬这厮出此狂言不止一回,依叔父之意,当如何回她?
裴倦僵硬地坐着,好半日生硬道,先帝驾崩陛下尚在幼时,我以托孤之臣,早在列祖列宗天地神明前立誓——终此一生不婚娶,不留后人。违此一誓,宗庙不容。
……是。皇帝不敢再多言语,我这便写信,亲自回了她。
裴倦便起身作辞,出内宫不辨方向,昏昏地走,走不知多久,只觉眼前红墙朱瓦疯了一样旋转,他生恐宫中失仪,只拣僻静处去,刚刚站直,酸涩的浊意从内腑直冲上来,张口哇地一声把刚吃下的参汤呕了一地。
殿下——
裴倦抬头,水波一样摇晃的视野里是杜若漂浮的脸,他放下心,怔怔道,我是不成了。他说,……带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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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关于《悍匪》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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