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知道姑姑什么时候到的。
傅宛青一睁眼,就看见她坐在床边。
天花板白得刺目,她盯着看了很久,才弄清自己在哪儿。
她抬了下手,手背上有根针,连着一条细管。
醒了。傅佐文上前摁住她,不让她乱动。
宛青点头:姑姑,你来了。
她喉咙是哑的,嗓子眼里像塞了砂纸,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她想坐起来,傅佐文扶了她一下:我赶回来的,刚去看了你爸爸,又听说了这样的事,唉。
宛青问:现在有消息了吗?
傅佐文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就悄悄地把她握住了。
这一握宛青就明白了。
她低下头,将唇抿得紧紧的,那口气慢慢压下去。
窗外天还是灰的,病房里很安静。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滴管,摁铃叫护士。
傅佐文问:做什么?
我不打了,我要去找李中原。宛青说。
傅佐文摁着她:你去找,别走两步又摔在那里,已经有搜寻队过去了,他叔叔也派了人来,哪个不比你身体好,反应快。
宛青正要说话,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人是乔岩,他大概也先去过了山上,脚面上还沾着泥土。
他敛去了那股嬉笑逗贫的神色,凝重地说:小傅,打扰你们说话了,我这里有份文件,是中原交代我的,如果他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你。
傅宛青盯着那个公文袋,血在往下沉。
她的手攥紧了床单:什么时候交代的?
四年前,乔岩走到床边说,他车祸以后,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去瑞士做了一次手术,虽然那边设备和技术都精湛,创伤也小,但毕竟有风险,本来还想先好好安顿你,可他的身体实在拖不下去,谁都顾不了。
长了个东西。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就让人害怕。
傅宛青的声音开始抖动:所以,这个是…
遗嘱,给你的那份,乔岩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给她,看看吧。
傅宛青接过来,展开后,第一眼先扫到了他的签名,苍劲,干脆,每个笔划都用力。
是那个时候吧,他急着把她往英国送。
宛青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一句好自为之,是他留给她的遗言。
可她当时认为是厌恶。
她抹了抹脸,低下头看。
内容很多,他在东建的股份,其中的百分之十三,以信托方式转到她名下,每年的收益分红,由托管账户按季划拨,注明专款专用,不受任何第三方干预。还有他名下的保险、金融资产,不动产,一处半山别墅,霄云路的房子…
傅宛青没看完,就又手腕发颤地塞回去:我用不上这个,他会没事的,他说了,他会回来的。
是,中原会没事的,乔岩的手撑在膝盖上,但你不能在医院了,得跟我回去一趟,后天上午,东建要开临时董事会。
傅宛青惊得转过头:这么快,谁发起的?
李应珩,事态危急,连乔岩都深吸了口气,他回来了,议题是,在中原下落不明的期间,提名临时负责人,接管一切经营事务,还有他的职务留存问题。
傅宛青听了,气道:就是他干的,他还没被抓起来?
要有证据啊,警方调查也要时间。乔岩说。
她把头扭向窗外,厚重的灰沉压下来,好像不打算放晴了。
到了这关口,傅宛青也不再哭了,她用手背揩了下睫毛:你了解情况,跟我说说,李中原能有多少票?有多少人支持他。
乔岩已经甄别过了,他说:有三个人,是已经被李继开收买的,不知道是投弃权还是支持,其余的人我有把握,如果你这边反对,中原的位置能保住。
我去投票吗?傅宛青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乔岩点头:遗嘱里写了,在重大人事变动议题上,受益人享有投票指示权,这一条,是前不久被加进去的。
傅宛青想起那些夜晚,他坐在书房里的样子。
一地浮动的灯影里,她都不知道他在深思熟虑些什么。
昏黄的光笼罩在他手背上,她看久了,也不免怀疑起李中原的年纪,总要想一想才记得,他过了年也就三十三。说起来同病相怜,他们都在被命运推着走,走累了,走不动了,也没有谁可以替一程。
傅宛青低着头,轻声说:他早想到这一天了。
他想到了很多,乔岩说,语气跟着泪光闪了下,他总是想得多,做得多,说得又太少。
病房里肃了好一会儿。
还是沉默了半天的傅佐文说:李应珩那边,知道宛青会过去吗?
乔岩说:不知道,这份遗嘱一直是我保管,没人知道内容。李总交代过,在他…出任何意外前,不得对外披露。
就是说,傅宛青慢慢地说,李应珩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没人给李中原投这一票了。
差不多是这样,乔岩猝不及防咳了一声,他还在争取我,但我不可能站他那边,李继开来逼也没用。
傅宛青感激地嗯了一声。
她把被子推开,腿挪到了床边:叫护士吧,我要办出院。
傅佐文陪着她一起回去。
坐在飞机上,傅宛青神情仍然恍惚,眼睛虽然闭着,但脑子不停地在转。
她想起他们还没分开的那个秋天,满地金黄的银杏。
那年刚开学,一个傍晚,下了课,从教学楼出来,宛青遇见小时候的同伴,姓范,他爸爸曾是爷爷的保健医,每天晚上来量血压时,都会陪她在院子里玩会儿,子承父业,小范也进了医学院。
小范出现在她们学校,老远看见了她,就喊妹妹。
宛青认出来,也高兴地招了招手。
两个人相谈甚欢,讲起小时候的事,很多话聊不完。
直到一辆车在他们身边停下。
那扇车门被大力推开,像刻意找了个刁钻的位置,那门一开,差点撞得小范医生摔一趔趄。
你没事吧?宛青吓一跳,伸长了手,要去扶他。
但一只大手把她往后拉。
李中原从车上下来,看了快险些往后跌倒的人一眼:潘秘书,他看起来撞得不轻,你带他去医院看看,安排一套检查做。
小范认出了他,拍拍灰,吓得连连后退。
他说:不用,不用了李总,我没事。
宛青实在不好意思,她说:那我先…
话没说完,就被李中原拽到了车里。
门被嘭一声关上。
傅宛青记得,她气得把头扭向一边。
她不想说任何话,如果非要说,那么肯定是建议他好好去查一下癫病,为什么不分场合给人难堪的同时,也让她成了个没礼貌的人。
李中原见不得她这样,非把她的脸扭过来。
你干嘛!宛青忍不住朝他喊,我在生气,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李中原两条胳膊钳制着她,生气也看着我生,别拿后脑勺对我。
神经病,傅宛青骂他,没人受得了你,李中原,你再好看,再阔绰,我也要和你分手。
然而李中原听见的却是:我好看吗?算阔吗?那为什么还看他?
不要只听你想听的,我的重点在最后一句。傅宛青快气疯了,抱着他的脖子狠咬了一口。
李中原连哼都没哼:这个姓范的,不是第一次在你们学校等你了。我忍了他两次,但事不过三,傅宛青。
对,你会把追求我的人都消灭,傅宛青抬起头和他吵,那怎么还不拿文钦开刀?我和他三天两头在一起。
说完,她发泄般的,把领口翠绿的荷叶钻石别针扯下来。
这你上次赔我的,宛青在他面前晃了下,然后随手丢出车窗外,反正你也不会改,我不要了!
李中原禁锢着她的后颈,被噎得咻咻喘气。
到家后,傅宛青跑下车,等他追上去,卧室的门摔到了脸上,险些碰到鼻子。
她先睡了一觉,饿到半夜,下楼搜摸完吃的,填了肚子,再回房去休息时,李中原已经躺在了床上,若无其事的,仿佛他就该在这里。
傅宛青懒得理他,洗漱完,拧灭了灯,又钻回了被子里。
黑暗里,一只手摸索到她腰上,他人也跟着靠过来:咬也咬了,东西也扔了,别带着气过夜,行不行?
我才没带着气,傅宛青说,吃饱了过夜的。
好了,下午是我不对,李中原紧紧箍着她,给你道个歉。
她拱了他一下:走开,谁要你假惺惺。
是,强低头么,能真到哪儿去,李中原含着口窝心火,也坦然承认,下次碰到他,我还是没好话,但不妨碍我哄你。还有,以后别再让我听见分手。
什么意思?傅宛青转过身,得一辈子绑你身上,不让解开啊?
李中原用力哼了声:除非我死了。
一连几天,宛青都没怎么搭他的腔,管他拿多少东西来补偿。
还是到了周六,跟着去谢家打牌,她出去转了一圈的功夫,隔着一塘快枯萎的荷花,轩窗里传来老谢的话:我前天碰到小范,人告了你一状。中原,你也是,他老子你又不是不认得,何必弄这么僵,哪天上医院去,说不定还得他诊治。
我就是快咽气了,也不要他来看我的病。李中原还是气。
傅宛青急得闯进去:李中原,你把这话呸了。
当着一屋子人,目瞪口呆的,都等着李总的动作。
哪知道下一秒,他顺从地呸了下,又喝了口茶:行了吧?
对面的老付笑笑:老李打牌精明,管着手里的单张,还提防着堂子里的,但讹不过小傅啊。
受气流影响,飞机颠了一下,很轻的颠簸,微微晃了晃,就稳住了。
傅宛青的手腕动了动,手指蜷起来,像想要抓住什么,但又什么都抓不住,最后只是握成拳,松松的。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傅佐文给她拉了下毯子:快到了。
嗯。宛青说。
傅佐文又问:一直没睡着,在想什么。
想李中原,想他那张嘴,她哀其不幸地骂,他这个人就是口无遮拦,动不动爱要老天爷的强,什么好人,好身子也被他叫坏了。
姑姑笑她:你也跟上了年纪的人似的,神神叨叨起来。
人是这样的,自己将自己看作金刚不坏,有了爱人,有了惧怕后,便生出许多的忌讳来,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着他头顶。
宛青嗯了一声:没办法,姑姑,李中原是我的软处。
哎,他会没事的,傅佐文好声好气地劝她,有李富强在,出不了事。他也不会叫他宝贝侄子出事。
车拐进胡同,天已经要黑了。
路灯拢了黄黄一团光,照在砖墙上。
傅宛青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门。
漆还是一样的漆,剥落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连门环上的铜锈都老样子。
关于《风月地》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风月地》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