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空气里的水分饱和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温热的雾气。
我追上他。
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积水边缘,没有沾上一星半点的泥点。他转过身,动作幅度很小,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巷子里被放大了。
我靠近他。
一股奇异的味道钻进鼻腔。那不是红莲酒吧里那种发酵的酒精味,不是阿赞屋里令人窒息的尸油香,也不是露露身上那种甜腻到腐烂的水果味。
那是烟草的味道。
干燥的、经过烘烤的烟叶香气,混合着一点点薄荷和某种冷冽的须后水气息。这种味道极具侵略性,却又克制得恰到好处,像一把藏在丝绒套子里的手术刀,瞬间割开了巷子里原本浑浊的空气,在这个充满鱼腥和尿骚味的世界里划出了一块绝对干净的领域。
有事吗?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金属质感。他没有因为我的冒失而恼怒,也没有因为刚才的冲突而显出半分慌乱。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不知什么时候点燃的香烟,烟雾笔直地上升,在昏黄的路灯下形成一条灰色的细线。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刚才追上来的勇气在面对这双眼睛时,像烈日下的水渍一样迅速蒸发。
他的蓝眼睛真美丽,那不是一片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浅滩,也不是充满欲望和贪婪的深井。那是一片海,一片在风暴过后恢复了平静,却依然深不可测的海。那里面藏着太多的东西——疲惫、悲悯、冷漠,以及一种我看在少爷眼里看到过的、却又截然不同的东西。
少爷的眼里是玩世不恭的戏谑,而我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个男人的眼里,是接受。
他接受这烂泥,接受这恶臭,接受这世间所有的不堪,就像医生接受伤口上流出的脓血,神父接受信徒最肮脏的忏悔。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或者一具还没完全凉透的尸体。
您的手帕。我举起手里那块白色的方巾,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要。
这块手帕的料子极好,边角绣着繁复的暗纹,摸在手里滑腻如水。男人垂下眼帘,目光在手帕上停留了一瞬。
男人垂下眼帘,目光在手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到我脸上。
拿着吧。他吸了一口烟,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谈论天气,送给你。
可是……我捏着那块布,脏了。上面有汗,还有……刚才那个人身上的酒味。
我说得很小声。我觉得脏的不只是手帕,还有周围的一切。
男人笑了。
那是今晚他露出的第一个真实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让他那张看起来过于冷峻的脸显出几分温暖的人味。
脏了洗洗不就行了?他弹了弹烟灰,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奏钢琴,布料这东西,造出来就是给人用的。它没那么娇贵,人也没那么娇贵。
我住的地方洗不干净。我固执地说,水质不好,肥皂是劣质的,用着都喇手。洗出来会发硬,会给您写坏的,这么好的东西,还给您吧。
男人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或者说是某种温和的兴趣。
你住哪儿?
那边。我指了指巷子尽头隐没在黑暗中的金粉楼,金粉楼。
名字挺好听。他点了点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听着像个旧时代的戏院。
是个……宿舍。我含糊地解释,很吵,也很乱。
这时候哪儿不乱呢?他转身,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向前走,走吧,前面路灯坏了,我送你一段。
我应该回到红莲去找大家的,可不知为什么,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烟草味太好闻,也许是因为他刚才那句人没那么娇贵击中了我的软肋。我们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像两个在深夜偶遇的旅人。
我们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偶尔几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透出惨白的灯光。路边的积水里倒映着霓虹灯的残影,红的、绿的、紫的,像是一条流淌着毒液的河流。
他走得很稳。皮鞋踩在水洼边沿,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宽阔,那身白色的亚麻西装在夜色里像是一面旗帜。
路过一个卖花的小摊时,他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瘦小的泰国老太太,正在把剩下不多的茉莉花串收进篮子里。看见他,老太太双手合十,用泰语问好。他回礼,动作标准而恭敬。他掏出几枚硬币,买了一串茉莉花。
那花串并不新鲜了,花瓣边缘泛着焦黄,香气也变得有些萎靡。但他没有嫌弃,只是轻轻地把花串挂在手腕上。洁白的茉莉花,配上他手腕上那块泛着冷光的机械表,有一种奇异的反差美。
喜欢花?我问。
不喜欢。他回答得很干脆,花太脆弱,开得太快,谢得也太快。它们总是提醒我时间的流逝。
那为什么买?
因为味道。
他抬起手腕,嗅了嗅那串花。
这味道能盖住很多东西。血腥味,腐烂味,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记忆的味道。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身上全是谜团。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却出现在这个最肮脏的巷口;他看起来像个有洁癖的贵族,却毫不介意地买下路边摊的残花;他说着流利的中文,却带着一种异乡人的疏离。
你是医生吗?我突然问,脑海里全是他刚才看我的眼神,那种剖析式的、冷漠的客观。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曾经是。
曾经?
现在手不稳,拿不了刀了。他举起那只挂着花串的手,在路灯下晃了晃,现在的我,只是个……收尸人。
收尸人?我被这个词吓了一跳。
别怕,不是收死人的尸体。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是收那些……还活着,但心已经死了的人的尸体。把他们捡回去,缝缝补补,看看还能不能用。
我想起了阿赞。那个在满屋子尸油和古曼童中间,用长针把金霞的后背刺得鲜血淋漓的阿赞。他也说自己是在修补,修补那些破损的命运。
你也做那种……法事?你现在是僧人吗我试探着问。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动着胸腔,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法事?或许吧。他止住笑,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如果把听人发牢骚、给人开安眠药、偶尔帮忙处理一些不体面的伤口也叫做法事的话。那我确实是个法师。不过我信的不是佛,也不是鬼,是手术刀和抗生素。
他是个医生。一个不信神、只信科学,却在这个充满迷信和巫术的城市里游荡的医生。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澜。
阿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在齿列上轻弹,蓝色的蓝?还是……
波澜的澜。我说出了那个许久未曾提起的名字。那个属于北方的、属于母亲记忆里的、干净的名字。
好名字。他点了点头,水之波纹,虽然微小,却能传得很远。
大家都叫我阿蓝。蓝色的蓝。
也好。蓝色是海的颜色,也是忧郁的颜色。很适合你。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灯坏了,一段路陷入了黑暗。我紧走两步,跟上他的节奏。
先生,您是来旅游的吗?您的中文真好
算是吧,长途旅行。
来了多久了?
很久了。他叹了口气,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
关于《放诞女》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放诞女》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