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沈照野,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正好不用起床的混混模样。晚食后,他从马厩角落里牵来一匹性情极其温顺的母马,找到正站在帐外阴影里、看几个士兵默默打磨兵刃的李昶,直接把缰绳塞进他微凉的手里:走,带你去个地方溜达溜达,透透气,省得在营里憋坏了。
李昶还没完全回过神,就被他半扶半推地弄上了马背。沈照野自己则利落地翻身骑上一匹神骏的黑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嘚嘚地小跑着出了军营侧门,值守的士兵行礼放行。高空之中,雁青和击云一前一后地盘旋着,忽高忽低。
两人一路向北,踏着渐浓的暮色,来到城外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坡下。这土坡在辽阔无垠的北疆平原上显得格外渺小,只有几人高,像大地皮肤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疙瘩。
到了,就这儿。下来活动活动腿脚。沈照野率先跳下马,把缰绳随手拴在坡下几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枯树上。
李昶跟着他爬上不算陡峭的坡顶。寒风瞬间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氅衣疯狂向后鼓动。视野却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开阔,远处是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黝黑雪山,脚下是广袤无垠、被暮色吞噬的荒原,苍凉、壮阔,又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这土疙瘩,有个名儿,叫泪坡。沈照野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断续和模糊,他侧着身子,替李昶挡去一些寒风,老辈子传下来的故事,说是前朝那会儿,有位公主,就是从咱们北安城这儿,被一队人马送出去,嫁到尤丹和亲的。她离开那天,车驾走到这坡上,不知道怎么了,非要下来,站在这坡顶,回头望了一眼来的方向,据说眼泪流得哗哗的,把这坡上的土都浇湿了。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地继续道:后来嘛,前朝跟尤丹没谈拢,又打起来了,还越打越凶。那位公主就被他们拖到两军阵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祭旗。
听说死的时候,天上毫无征兆就下起了大雪,鹅毛那么大,铺天盖地。第二天雪停了,整个北疆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吓人。可偏偏就这座坡,邪了门了,往外渗血水,染红了一大片。老百姓私下都偷偷传,说是这坡里住着的土地爷心肠软,可怜那位公主,在替她哭。
李昶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脚下这片被无数鲜血浸透、被无数眼泪浇灌过的土地,心中一时沉甸甸的,百感交集。
家国天下,王朝兴替,英雄美人,恩怨情仇,最终似乎都敌不过沧海桑田的消磨,化作了荒原上一座无名的土坡和乡野间口耳相传的凄凉故事,随风飘散。
和亲,以女子换取一时安宁,终究是国力不济之下的无奈之举,徒增屈辱罢了。李昶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谁说不是呢,所以这次,咱们不打这窝囊主意。沈照野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在灰暗的暮色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锐气,老爹和李将军他们早就通过气了,就算要谈,也是站着谈,是平等的谈,甚至是咱们掐着他们脖子谈。给东西可以,茶叶、丝绸、药材,甚至帮他们打他们的兄弟,都可以商量。但想要咱们像前朝那样低头纳贡、称臣割地?做梦!门都没有!
他用力踢了踢坡上冻得硬邦邦的土块,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下这烂摊子,对咱们来说是险得不能再险,但也是老天爷硬塞到手里的机会。尤丹自己先乱套了,老王死得不明不白,几个龟儿子抢王位抢得头破血流。要是能趁机把他们这潭浑水搅得更浑,或者干脆拉过一个软柿子过来给咱们当挡箭牌,北疆这边就能缓过这口气。大胤,也能跟着喘一口大的。所以,这一趟,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
他看着李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写满担忧的眼睛,脸上又扯出笑,就像嘴里说的不是九死一生的潜伏,而是明天约好了去城外赛马:行了,别摆出这副表情了,好像我回不来了似的。换个路子想想,要是我这趟运气好,一切顺利,后面那帮使团的老爷们也能顺顺当当把活儿干了,说不定今年年节,我就能滚回京城了。到时候肯定带你去胡闹,把西市的炮仗铺子都包圆儿了,非把京城炸个底朝天不可!
李昶看着沈照野的脸,看着他努力用插科打诨掩饰眼底深处的凝重,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冲撞,最终却只艰难地挤出干巴巴的一句:我知晓,随棹表哥,此行艰难险阻难以想见,一定万事小心。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透亮,一阵不期而至的悸动让李昶早早醒来。他迅速穿戴整齐,想去沈照野的营帐再送他一程,或许还能再说些什么,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叮嘱。
关于《不臣之欲》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不臣之欲》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